一、凌晨二点,白炽灯的光像是凝固了,稠密地堆积在方舱的每一个角落那光没有温度,没有影子,像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在铁架床冰冷的栏杆上,覆盖在水泥地细小的裂纹上,覆盖在每一张睡梦中或醒着的脸上老梁是被脚踝的疼痛唤醒的。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深埋在骨头缝里的、绵长的酸胀,像无数细小的根须在关节里缓慢生长、缠绕他试着动了一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腰背也跟着抗议,那种僵硬感从尾椎一路爬升到肩胛,把他钉在这张硬邦邦的床板上。
“哎哟 ——” 他不自觉的一声呻吟又轻又涩,混在远远近近那些手机外放声和呼噜声里,像颗石子投进棉花,没激起一点回响,只在他自己的喉咙里打了个转,便消散在消毒水味浓重的空气里“又疼了?”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阿姨还没睡,或者说,醒了很久了她侧躺着,蓝白条纹的被单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很深,眼皮松垮地耷拉着,但眼神还很清亮“老毛病”老梁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床太硬,硌得慌”“哪里是床的问题”沈阿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中荡开,又迅速被消毒水的气味吞噬,“是我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老梁没接话他口袋里的止痛药只有两片,进舱时家里只有这些,全带来了,他不舍得吃,没人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贴在脚踝的止痛膏早就没了粘性,边缘卷曲着,像片被霜打过的枯叶远处传来年轻人的笑声,清脆,鲜活几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女孩围坐在一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他们在分享一包薯片,你一片我一片,偶尔爆发出压低的笑声那笑声传到老梁这里,已经变得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他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沉沉的、近乎悲哀的羡慕年轻真好好到可以在这片白色的围城里,依然活得像正在度假的学生。
而他们这些老人,像是被突然推进陌生水域的鱼,连呼吸都需要重新学习沈阿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轻轻叹了口气“像不像动物园?”她忽然说老梁愣了一下“你看,”沈阿姨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耳语,“那些年轻人,像不像被暂时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精力旺盛,不安分,总要找点事情做。
而我们……”她顿了顿,“我们像从养老院被临时转移过来的标本,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格子里,等着被观察,被记录,被处理”这个比喻太精准,也太残忍老梁感觉胸口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些不畅“别这么说”他低声说,“总会出去的。
”“出去?”沈阿姨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出去以后呢?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继续等儿女一个月打一次的电话,继续对着电视发呆,继续一天天数着日子等死?”话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老梁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他想起自己的家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三楼,朝东,只二十多平米,小小的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个老伴生前最爱的藤椅——她总坐在那里织毛衣,阳光好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现在藤椅还在,只是空着,积了薄薄一层灰。
儿子在深圳,做IT,很忙上次打电话是一个月前,说了三分钟——“爸,身体好吗?”“好”“钱够用吗?”“够”“那我挂了,在加班”电话挂断了很久,老梁才慢慢放下手机他不是怪儿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他只是……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时代列车不小心甩下车厢的旅客,眼睁睁看着列车越开越远,而自己还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班车。
方舱的广播突然响了,刺耳的音乐划破寂静早晨六点半,起床时间老梁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镜头——手按在床板上,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腰一点点挺直,脊椎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脚摸索着找到拖鞋,脚踝的疼痛随着动作加剧,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哼出声。
沈阿姨也在起身,动作比他更慢,更艰难她有关节炎,手指的关节肿得像小小的核桃,弯曲都困难老梁看见她用那双变形的手,一点点整理被子,把床单的褶皱抚平,把枕头摆正动作很慢,但一丝不苟“讲究这些干嘛”老梁忍不住说,“反正晚上还要睡。
”沈阿姨没抬头,继续抚平最后一道褶皱“总得有点样子”她说,“人活一口气,床铺整齐了,心里才不觉得乱”这话老梁懂在这片彻底的混杂和不确定中,保持一点点秩序,是对抗无序的最后方式就像他每天早晨一定要刮胡子,就算没人看,就算戴着口罩,也要刮。
那是他还能控制的事情之一早餐送来了袋子装着,隔着袋子能摸到一点微弱的温度老梁打开,是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包榨菜馒头有些硬,冷了,表皮起了细小的裂纹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咀嚼得很慢,很仔细牙齿不如以前了,有些地方已经松动,吃硬的东西会疼。
沈阿姨掰开馒头,把一半递给隔壁床的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比他们还大,八十多了,耳朵不好,说话要很大声她接过馒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含糊不清地说着谢谢“她女儿在国外”沈阿姨低声对老梁说,“回不来进来的时候哭得不行,说怕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老梁的手顿住了馒头在嘴里,突然变得难以下咽他看向那个老太太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吃得很慢,很珍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在光线下似乎是一层柔软的银丝那一刻,老梁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他们这些老人,真的是最脆弱的一群人。
不光是身体上的脆弱,更是存在意义上的脆弱如果,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谁会记得他们?谁会为他们流泪?谁会在这个巨大的、白色的、临时性的空间里,真正看见他们?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他低下头,继续吃那个已经冷掉的馒头。
咀嚼,吞咽,机械地重复喉咙有些发紧,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要活下去至少,要活着走出这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二、有时方舱里最难的不是病痛,不是拥挤,甚至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那些看似简单的日常,突然变成了需要耗尽全部勇气才能完成的挑战。
比如排队早晨七点,广播响起:“请各位居民有序排队,进行抗原检测”声音是电子合成的,平板,没有起伏,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有序排队”,这稀松平常的四个字,可对老梁来说,却是一段极其艰巨的任务他光从床上站起来,就花了整整一分钟。
手撑着床沿,腰慢慢挺直,膝盖打颤,脚踝的疼痛像无数细针在扎站稳后,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队伍已经排起来了,从走廊这头蜿蜒到那头大部分是年轻人,他们戴着口罩,低头看手机,或者和前后的人低声交谈。
队伍移动得很快,年轻人脚步轻捷,一步能顶老梁两步老梁看着那条蠕动的长龙,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座没有栏杆的独木桥桥很窄,桥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而他的腿脚不稳,视力模糊,每走一步都可能跌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挪。
左脚迈出去,落地,稳住,右脚再跟上一步,两步,三步……脚踝的疼痛随着每一次落地加剧,他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第七步时,膝盖突然一软身体失控前倾的瞬间,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伯伯,小心!”。
是个年轻的声音老梁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的几颗痘痘男孩的眼神很清澈,里面有毫不掩饰的关切“我扶您过去吧”男孩说,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老梁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种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羞耻的、滚烫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根“不用!”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我不想麻烦人,我自己能走!”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不想在晚辈面前示弱,更不想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累赘。
男孩愣住了,扶着他的手僵在半空“我以前是跑长途货车的!”老梁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从东北到广东,什么路没走过?冰天雪地,盘山公路,我都自己开过来!我不是……不是需要人扶的废人!”这话说得很重,既是对男孩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必须这么说,必须用这种方式,来捍卫那所剩无几的尊严男孩的眼睛眨了眨他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很认真地看着老梁,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好,您自己走”他说,往后退了半步,“但我在旁边跟着您要是需要,随时叫我。
”他没有说“怕您摔倒”,没有说“您年纪大了”,只是说“我在旁边跟着”这个微妙的措辞,让老梁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接下来的路程,男孩真的就跟在他身边,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说话,不伸手,只是静静地陪着老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但他坚持着,一步,又一步。
队伍在缓慢移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老梁身上,又很快移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抱怨,大家只是默默地让出一点空间,让他的通行能稍微顺畅些走到检测台前时,老梁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浸透了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喘着气,手撑在桌子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护目镜上凝着水汽,看不清眼睛但她动作很轻,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却很温和:“老先生,别着急,慢慢来”棉签伸进喉咙时,老梁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护士立刻停住:“难受吗?我轻点”“没事”老梁摆摆手,“继续”检测做完,他转身,看见那个男孩还等在旁边“谢谢”老梁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男孩笑了,笑容很干净:“不客气我叫小周,住C区32床您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老梁点点头,没说话他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轻松了一些那天下午,老梁在床位上发呆小周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伯伯,我打了热水”他把杯子放在老梁床边的小桌上,“多喝热水,对身体好。
”老梁看着那个保温杯不锈钢的,表面有些划痕,但擦得很干净杯盖上贴着一个小标签,手写的字:“多喝热水,早日康复”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时写的“你自己写的?”老梁问小周有点不好意思:“字丑,您别笑话”老梁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水蒸气的湿润感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谢谢”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更柔和了些“真不用谢”小周在他旁边的空床沿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爷爷要是还在,也该跟您差不多年纪。
他以前也总说自己能行,不肯让人扶后来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躺了半年,人就垮了”他说得很平静,但老梁听出了话里的遗憾“所以您别嫌我多事”小周看着老梁,眼神很真诚,“我不是把您当弱者,我是……我是怕您像我爷爷一样,因为逞强,反而伤了自己。
”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老梁心里某扇紧闭的门他忽然明白了小周那些举动的意义——不是同情,不是施舍,而是基于一种记忆的、近乎本能的关怀“你爷爷……”老梁顿了顿,“他对你好吗?”“好”小周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爸妈忙,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爷爷会做木工,给我做过小木马,小椅子他手很巧,什么都会修后来手抖了,做不了细活了,就整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我给他买的书”“看书好”老梁说,“消磨时间”“是啊”小周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但他最想要的不是看书,是有人陪他说说话。
可我那时上大学,忙,谈恋爱,忙,工作,更忙总想着下次,下次一定多陪他然后……就没有下次了”说到这里,小周沉默了老梁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里的光芒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来不及挽回的遗憾“你爷爷不会怪你的。
”老梁说,声音很轻,“做长辈的,都希望晚辈过得好,忙点好,有出息”“我知道”小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身,“但我怪我自己所以现在,看到像您这样的老人家,我就想……就想做点什么算是补偿,也算是对爷爷的一种纪念吧。
”老梁没说话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这次,他尝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水本身的味道,是那种被记得、被关心、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说:“你爷爷知道了,会高兴的。
”小周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他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灿烂,像个孩子那天之后,小周每天都会来有时是送热水,有时是帮忙领饭,有时只是坐在旁边,和老梁说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他工作的烦恼,他喜欢的女孩,他对未来的迷茫。
老梁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插一两句那些话没什么特别的,但在这个白色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这种简单的交流成了某种锚,把他们各自漂浮的孤独,暂时固定下来沈阿姨有时也会加入她会说起自己的孙子,说起老伴生前的事,说起她种的那些花——不知道这么多天没人浇水,是不是都枯死了。
“我种了一盆茉莉”她说,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老伴最喜欢茉莉的香味他走了以后,我就养了一盆,放在他照片旁边每天早上给它浇水,跟它说话,好像他还在似的”老梁静静地听着他想起家里的那盆绿萝,是老伴去世前一个月买的。
她说绿萝好养,不用怎么管,就能一直绿着现在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不知道这么多天没浇水,是不是还绿着也许回去的时候,它已经枯了像很多其他东西一样,悄无声息地枯萎,消失,不留痕迹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他赶紧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要活着回去至少,要活着回去看看那盆绿萝三、如果说排队是尊严的考验,那么厕所就是尊严的坟场方舱的厕所是移动式的,一排十几个,不分男女要上两级台阶,台阶很高,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对老梁这样的老人,那几乎是一道悬崖。
第一次去厕所,老梁在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不是不想上,是不知道怎么上台阶光滑,没有扶手,脚踝的疼痛让他抬腿都困难老梁深吸一口气,手扶住门框——门框是金属的,冰凉,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膝盖发出抗议的声响,脚踝的疼痛瞬间加剧他咬紧牙关,用力,身体前倾,右脚跟上上去了只是一级台阶,他已经喘得像跑了一千米第二级更艰难腿在发抖,手也在抖,全身都在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会摔下去,会像一袋破旧的水泥一样,瘫倒在厕所肮脏的地面上。
但他最终稳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拖了上去进去之后,是更艰难的挑战空间狭小,转身都困难地面湿滑,泛着水光,还有可疑的污渍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消毒水、排泄物、潮湿的霉味,混合成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老梁扶着墙,完成了一切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艰难,伴随着关节的呻吟和肌肉的颤抖出来时,他的后背全湿了,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病号服紧贴在身上,冰凉,黏腻可下去比上来更难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下去时,重心在前,容易摔倒。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后面有人排队,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老先生,需要帮忙吗?”一个志愿者的声音传来老梁转过头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蓝色的志愿者马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很亮,眼神很温和“不用”他几乎是本能地说,然后立刻后悔了。
女孩没有走开她走上前,伸出手:“您扶着我慢点,不着急”这一次,老梁没有拒绝他抓住了女孩的手臂那手臂很细,但很稳在她的搀扶下,他一级一级挪下来,脚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女孩及时撑住了他“谢谢”老梁说,声音有些哽咽。
“应该的”女孩扶着他走回床位,一路走得很慢,“您以后要上厕所,就叫我我姓李,他们都叫我小李我一般都在这一片巡视”老梁点点头,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天晚上,老梁躺在床上,回想着白天的经历。
厕所的台阶,小李的手臂,小周的保温杯,沈阿姨的叹息……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拼凑成一个清晰的画面:他,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在这个白色的围城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自理的能力,一点一点地变成需要依赖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恐惧比阳性,比方舱,比隔离,更让他恐惧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跑长途货车,三天三夜不睡觉,开到目的地还能精神抖擞地卸货那时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需要别人后来老伴生病,他一个人照顾,喂饭,擦身,翻身,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也没觉得累。
那时他觉得,自己还能扛,能扛起整个家,能扛起所有苦难现在呢?现在连上个厕所,都需要一个陌生女孩搀扶健康是什么时候溜走的?衰老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直到被扔进这个极端的环境里,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阿姨也没睡,她在小声地哭老梁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怎么了?”沈阿姨没回答,只是哭得更凶了压抑的,克制的,但听得出来,那是积累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老梁坐起来,借着白炽灯昏暗的光,看见沈阿姨蜷缩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
他下床,慢慢走过去,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想家了?”他问沈阿姨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擦擦眼泪,声音嘶哑:“我刚接到电话,我女儿……我女儿也阳了她还发烧了,没人照顾”老梁的心沉了下去“她老公呢?”“在外地,回不来。
”沈阿姨的声音在颤抖,“孩子才上小学,也阳了,两个人在家互相照顾我女儿烧到三十九度,还要给孩子做饭,上网课……她说,妈,我好怕,我好累”沈阿姨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老梁静静地坐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安慰。
所有的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坐着,陪着她,听她哭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沈阿姨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老梁,你说,我们活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夜里,“年轻时拼命工作,养孩子,照顾老人。
老了,以为能享享清福,结果又遇到这种事孩子有难,我们帮不上忙,还要在这里拖累别人我们……我们是不是多余的?”这个问题太沉重老梁答不上来他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活着就是活着,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必然。
为什么活?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为了……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活着本身,也许就有意义”“什么意义?”沈阿姨追问,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像我这样,七十八岁,一身病,走不动路,吃不下饭,整天担心这担心那,活着有什么意义?像我女儿那样,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病了没人管,累了没人帮,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老梁沉默了他看着沈阿姨,看着这个被生活磨光了所有锐气的老人,突然想起自己的老伴她去世前,也是这样问过他:“老头子,我这样拖累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时他怎么回答的?他握着她的手,说:“你在,家就在你不在,家就散了。
”现在,他看着沈阿姨,慢慢地说:“你在,你女儿就有妈你在,她就还有个可以打电话哭的人你在,她就不完全是孤单的”沈阿姨愣住了她看着老梁,眼睛眨了眨,泪水又涌了上来“可是……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助,“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她?”。
“有些照顾,不是一定要做什么”老梁说,这话像是说给沈阿姨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接她的电话,听她哭,告诉她你在,告诉她你会好好的……这些,就是照顾”沈阿姨低下头,久久不语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说,“我在,她就有妈我不能倒,不能让她担心”老梁回到自己床上,躺下白炽灯的光在头顶亮着,惨白,但不刺眼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刚才的对话活着有什么意义?也许,意义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是什么你是父亲,是母亲,是儿女心里最后的退路,是他们在世界上最深的牵挂。
哪怕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只要你还在,那个身份就还在,那份牵挂就还在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稍微软化了一些他侧过身,看向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星,但能看见远处楼宇的轮廓,和零星几盏未眠的灯那些灯下,是不是也有人像他一样,在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不是也有老人,在担心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有年轻人,在牵挂自己的父母?
也许,在这个巨大的、白色的围城里,每个人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对抗病痛,对抗孤独,对抗对未知的恐惧,也对抗内心深处那个关于“意义”的诘问而他们这些老人,只是这场战争中,最不显眼,但也最不容忽视的士兵因为他们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几代人的记忆,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
老梁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开着大货车,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路很长,很直,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阳光很好,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开得很快,很快,仿佛是要追上前方那轮永不坠落的太阳。
四、在来方舱的第四天夜里,老梁发烧了起初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管里流动老梁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但没用冷意从内部蔓延,牙齿开始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然后是热冷到极致后,突然转换成了燥热像有把火在身体里点燃,从胸腔开始燃烧,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汗水冒出来,不是细密的汗珠,是大颗大颗的,顺着额头、鬓角、脖子往下淌,很快浸湿了枕头和床单老梁想喊人,但张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在颤抖,杯子被打翻了,水洒了一地“老梁?”沈阿姨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和警觉,“你怎么了?”“我……”老梁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好像……发烧了……”
沈阿姨立刻坐起来舱顶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写满了焦急她掀开被子,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你别动!我去叫人!”她说,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老梁想阻止她——别去,别麻烦别人,我撑得住——但他说不出话。
身体里的那把火烧得太旺,烧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烧光了他一贯的倔强他听见沈阿姨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她在远处喊:“护士!护士!那里有人发烧了!快来啊!”声音在空旷的方舱里回荡,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有人醒来,有人小声询问,有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晃动。
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急促,杂乱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护目镜反射着白炽灯的光,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种专业的、紧迫的气场体温枪抵在额头,“滴”的一声“三十八度五”护士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晰,“需要物理降温。
阿姨,麻烦您去打盆温水,要温的,不要太凉”沈阿姨应了一声,急匆匆地去了另一个护士开始给老梁测血压冰凉的袖带缠上手臂,充气,收紧,老梁感觉手臂在发麻血压计的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一个让护士皱眉的数值上“血压有点高。
”她说,“老先生,您有没有高血压病史?”老梁点点头想说药在家时就吃光了,一直配不到,但喉咙像被黏住了,发不出声护士似乎明白了“先物理降温,观察一下如果体温继续升高,或者有其他症状,可能需要转到定点医院”。
定点医院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老梁心头他听说过,重症的,年纪大的,有基础病的,会被转到定点医院那里有更专业的设备,更充足的药品,但……但也意味着更严格的隔离,更彻底的孤独他不想去沈阿姨端着一盆温水回来了,盆是塑料的,边缘有些破损,但洗得很干净。
她把毛巾浸湿,拧干,动作因为紧张反而有些迟钝,水洒了一些在地上“我来吧”一个年轻护士接过毛巾,动作熟练地开始给老梁擦拭额头、脖子、腋窝温热的毛巾触碰到皮肤,带来短暂的舒适,但很快又被身体内部的热浪吞噬老梁闭上眼睛,任由他们摆布。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具破旧的玩偶,被拆开,清洗,修理尊严?体面?在疾病面前,那些东西轻得像灰尘,一吹就散他想起了老伴去世前的样子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任由护士和护工摆布那时他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点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从能自己吃饭,到自己翻身,再到最后只能微弱的动一动手指。
那时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眼睁睁看着一个你爱的人,一点一点地消失,而你什么也做不了现在,轮到他了毛巾在身体上游走,一遍又一遍体温似乎降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升上来老梁在冷热交替中挣扎,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能听见护士们的对话,能看见沈阿姨焦急的脸;模糊时,他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开着货车,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路很长,没有尽头他一直在开,一直在开,但怎么也到不了目的地“老先生,老先生?”护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老梁睁开眼睛头顶的灯光刺得他流泪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想吐吗?头晕吗?胸口闷吗?”护士一连串地问老梁一一摇头他不想说话,因为一说话,喉咙就像刀割一样疼“继续观察”一护士对同事说,“每小时测一次体温如果到三十九度,立刻联系转运。
”她们离开了,留下沈阿姨和那盆已经凉了的水沈阿姨重新打了一盆温水,坐在老梁床边,继续用毛巾给他擦拭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老梁,你要撑住”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话,“你不能倒在这里。
你儿子还在等你回家,你家里的绿萝还在等你浇水,你……你还有好多事没做呢”老梁听着,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那是安静的,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很快便消失不见他已经多久没哭了?老伴去世时没哭——不是不伤心,是不能哭,因为还有后事要办,还有儿子要安抚。
后来一个人生活,遇到再难的事,也没哭——哭给谁看呢?没有人看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面前,他哭了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因为被记得沈阿姨记得他儿子,记得他家里的绿萝,记得他“还有好多事没做”。
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细节,在这一刻,成了他必须活下去的全部理由“谢谢你”他用尽力气,说出这三个字沈阿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拭,动作更轻,更温柔“不用谢”她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得互相照应你好了,下次我病了,你也要这样照顾我。
”“一定”老梁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一夜,沈阿姨几乎没睡她每隔半小时就给老梁擦一次毛巾,每隔一小时就叫他起来喝一次水水是小周送来的,装在保温杯里,温度刚好小周也一直没睡,守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老梁在昏昏沉沉中,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了他,两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彻夜不眠。
他想,这大概就是人性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最极端的环境里,在最彻底的陌生中,依然会生长出这样无私的关怀和善意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义务,仅仅是出于“我们同住在方舱里”这个最简单的事实凌晨四点,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八。
虽然还在发烧,但已经不再是危险的信号护士来看过,松了口气:“控制住了继续观察,多喝水,多休息”沈阿姨和小周也松了口气小周揉揉发红的眼睛,笑了:“伯伯,您吓死我们了”老梁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对不起”他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这算什么麻烦”小周摆摆手,“您没事就好”天快亮时,老梁终于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阿姨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小周靠在旁边的床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老梁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坐起来,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脚踝还是疼,腰还是酸,但那种濒死的灼热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周又新打了一杯,放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了干涸的身体,也滋润了那颗在昨夜几乎枯萎的心他还活着还会疼,还会累,还会面对无数未知的挑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确定地知道:在这个白色的围城里,他不是完全孤单的。
有人记得他有人在乎他有人愿意为了他,彻夜不眠这就够了足够他继续走下去,走出方舱的那一天五、沈阿姨是在老梁退烧后的第二天被转走的没有任何预兆早晨醒来时,她的床位就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枕头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只有床头那个小小的碎花布包还在里面是她常用的一把断了几个齿的木梳;一块素色的手帕,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球;还有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有些磨损——是她和老伴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两人都还年轻,笑得灿烂。
老梁盯着那个空床位,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仿佛也跟着空了一块“沈阿姨呢?”他问路过的一个护士护士停下脚步,看了看空床位,又看了看老梁,眼神有些闪烁“她……转到定点医院了”护士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年纪大,有基础病,在这里观察风险太高。
定点医院条件更好,有专业的医疗团队”话说得很官方,很得体,但老梁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她情况不好,这里治不了,只能转走“她……严重吗?”老梁问,声音干涩护士犹豫了一下“我们会尽力”她说,然后匆匆离开了,脚步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老梁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沈阿姨说起女儿时的眼泪,想起她问“活着有什么意义”时的绝望,想起她彻夜照顾他时的温柔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那个空荡荡的床位上她会回来吗?还是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小周来了,手里拿着早餐看见空床位,他也愣住了“沈阿姨她……”“转走了”老梁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小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早餐放在老梁床边“先吃饭吧”他说,“沈阿姨会没事的定点医院条件好,肯定能治好。
”老梁点点头,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些冷了,开始硬了,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那天上午,有个女孩在方舱的中央空地上组织了一场小小的音乐会她有一把吉他,弹得不算好,但很投入几个年轻人围着她,跟着节奏拍手,哼唱。
歌声不算优美,甚至有些跑调,但在那片白色的、沉闷的空间里,那点音乐像一束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老梁坐在床边,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过去,因为无法融入,只能看着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眼里的光芒,看着他们因为一首歌而露出的笑容。
那笑容很真实,很鲜活,充满了生命力和沈阿姨空荡荡的床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忽然,他明白了方舱最残酷的真相: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筛选器年轻、健康、有活力的人,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节奏,甚至找到乐趣;而年老、体弱、有基础病的人,只能在这里默默煎熬,等待命运的判决。
这里的灯光,是冰冷的,是无情的,它照亮了年轻的活泼,也照亮了衰老的孤寂,让所有的无力与脆弱,都无所遁形没有公平,没有道理,只是赤裸裸的现实下午,老梁去上厕所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小李的搀扶他抓着她的手臂,一级一级挪上台阶,动作很慢,但很稳。
“沈阿姨转走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嗯,我知道”小李说,声音也是一样的低沉,“我昨天值班,看到她被推上转运车她一直回头往这边看,好像在找什么人”老梁的心揪紧了“她……说什么了吗?”小李摇摇头“没说话就是看着,一直看着。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老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沈阿姨坐在转运车上,回头望着方舱,望着这个她待了十几天的地方,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在找谁?找他吗?找小周吗?还是只是想在离开前,最后看一眼这个困住她、但也给过她温暖的地方?。
“她会回来的”小李说,语气很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定点医院条件好,她一定能治好,一定能回来”老梁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在小李的搀扶下,一级一级挪下台阶,回到自己的床位回床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一张张床位,扫过一张张面孔。
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睡着的,醒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希望但在这里,所有这些悲欢的个体,都被简化成了一个统一的身份——方舱的阳性病人六、老梁出舱那天的早晨,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斜斜地打在棚顶上,发出密集而轻柔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往日消毒车的轰鸣,也不像年轻人的喧哗,它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让这个白色空间显得静谧而柔软出舱广播响起时,老梁正看着窗外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的痕迹年轻人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一边叠被子一边拍照留念,蓝牙音箱里又响起了欢快的音乐,仿佛这不是一场隔离的结束,而是一场大型派对的散场。
老梁坐在床沿,指尖缓缓摩挲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他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棱角挺括,一如年轻时跑货车时规整货箱的模样 —— 只是那指尖藏不住的颤抖,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细碎的弧度,是衰老与病痛刻下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小周微笑着走过来,年轻人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立刻开始帮忙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那瓶只剩一片的止痛药,还有沈阿姨留下的木梳——老梁偷偷收起来了,想着如果有一天还能见面,要还给她。
“这个您带着”小周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用方舱发的纸巾折的,形状笨拙,但能看出是一朵花“这什么?”“纸巾玫瑰”小周有点不好意思,“昨晚睡不着折的您带出去,算是个……纪念”老梁接过那朵纸花纸巾粗糙,折痕生硬,但每一道折痕都很认真。
他把花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您出去后要好好的”小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真挚,“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别再逞强了”老梁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保重”,比如“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太苍白。
出舱的队伍排得很长老梁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年轻人他们兴奋地交谈着,计划着疫情结束后要吃什么,要见谁,要做什么那些计划具体而生动,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老梁静静地听着,没有参与他的未来没有那么多的计划回家,打开门,看看那盆绿萝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然后就是继续之前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等儿子一个月一次的电话简单,苍白,但那是他所熟悉的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出舱证明、健康提示,还有一张红色的“解除隔离通知书”。
那张纸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老先生,恭喜您可以回家了”工作人员说,隔着面罩,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温和的家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老梁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他走出方舱大门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那么真实,那么浓郁,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这个简单的认知——可以自由呼吸干净的空气——突然击中了他,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小周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塑料袋“这是我多领的口罩和消毒湿巾,您带着,路上用”“你自己呢?”“我还有”小周拍拍自己的包,“您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老梁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多天的年轻人,这个在他最无助时伸出援手的陌生人,这个像孙子一样照顾他的孩子。
他想拥抱他一下,像爷爷拥抱孙子那样,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他说“您也是”没有更多的话了老梁转身,拎着那个旧布袋,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转运大巴每一步都很慢,脚踝还在疼,腰还在酸,但他走得很稳,很坚定。
上车前,老梁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铺天盖地的白,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铁床,那些交织着咳嗽声、脚步声、欢笑声的嘈杂,那些猝不及防的温暖瞬间,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这里曾让他痛苦、憋屈、无助,却也让他在人情冷暖中,触到了人性最柔软的底色。
这里还让他明白了对 “老” 的真正认知 —— 那是一种力不从心的妥协,也是一种悄无声息的退场车子启动时,老梁靠在车窗上,看着方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里他打开塑料袋,看见除了口罩和湿巾,小周还偷偷塞了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
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但认真:“伯伯,记得按时吃饭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小周”老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撕下便利贴,折好,和那朵纸玫瑰放在一起车窗外,春天依旧,草木依旧,城市依旧。
但老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七、老梁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没有电梯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个熟悉的窗户——三楼,朝东,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离开十五天,窗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上楼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每上一级台阶,脚踝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他扶着冰冷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喘气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二楼,他停下来休息,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看着剩下的一层楼,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不是身体的无力,是心理的。
他意识到,即使回到熟悉的环境,那些在方舱里暴露出的衰老和脆弱,并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存在终于到了三楼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木头家具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老伴留下的旧毯子的气息,温暖又寂寥。
他把布袋放在门口,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家里的一切都没变客厅很小,一张老式沙发,一张木茶几,一台21寸的老电视沙发上的抱枕还保持着离开时的形状,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茶,茶水早就蒸发干了,杯底留下一圈褐色的茶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些发蔫,边缘泛黄,但还绿着他伸手摸了摸叶片,干干的,脆脆的赶紧去厨房接了水,慢慢地,仔细地浇下去水渗进土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浇完水,他环顾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
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都带着记忆的痕迹墙上的老照片——他和老伴的结婚照,儿子小时候的全家福,孙子满月的照片电视柜上摆着老伴的遗像,照片里的她微笑着,眼神温柔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尘。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像是在汇报,“差点就回不来了”照片里的老伴只是微笑着,永远地微笑着那天下午,老梁睡了一觉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枕着自己的枕头床垫是旧的,已经有些塌陷,但比起方舱的铁架床,柔软得如同云朵。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起身,开始整理从方舱带回来的东西衣服放进洗衣机,保温杯仔细洗干净,止痛药放进药箱最里层——还是舍不得吃然后,他拿出那朵纸玫瑰和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最后找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把它们放进去。
铁盒子是很多年前装饼干的,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用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家人的照片摆在一起手机响了是儿子“爸,你出来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好,都好”老梁说,声音平静,“你呢?忙不忙?”“还行,最近项目赶进度。
您一个人在家行吗?疫情稳定后,你来深圳跟我们一起住吧?”“不用”老梁立刻说,“我一个人习惯了,没事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对不起,您进方舱的时候,我没能……”“别说这个”老梁打断他,“你也有你的难处。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老梁握着手机,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儿子的歉意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但那种隔着千里、有心无力的感觉,也是真的他想起小周,想起沈阿姨,想起方舱里那些短暂并友善的相处。
在那种极端的环境里,人与人的距离反而被拉近了而回到正常生活,每个人重新走进自己的轨道,那些相处宛如雨后的彩虹,美丽却容易消失天完全黑下来时,仿佛有种空寂从四周压来他拿起手机,想给方舱打电话问问沈阿姨的情况,但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怕听到不想听的消息,也怕自己的关心对别人来说,却是一种打扰那天晚上,老梁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方舱,但不是作为阳性病人,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看见年轻人在跳舞,在唱歌,在欢笑;看见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脸上写满疲惫;看见沈阿姨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看见小周和小李扶着一个老人,一步一步走向厕所。
他还看见自己,躺在57号床上,蜷缩着,因为疼痛而眉头紧锁然后,他看见那个自己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向作为旁观者的他两个“他”对视着,一个年轻些,一个老些,一个在梦里,一个在梦外梦里的那个他说:“你看,这是老了。
”梦外的他问:“老是什么?”“老是……”梦里的他想了想,“就是你终于明白,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痛只能自己忍,有些孤独……注定没有人能真正懂得”“那怎么办?”“怎么办?”梦里的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苍凉,“继续走呗。
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到走不动的那天为止”梦醒了老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慢慢起床,洗漱,做早饭,然后吃早饭中饭连着晚饭一起煮盛饭时,用饭勺在锅中心划开一条线,中饭吃一半,晚饭留一半。
吃晚饭时,他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关于方舱的纪录片镜头里,年轻人在跳舞、在欢笑、在互相鼓励,画面充满了正能量,主持人用激昂的语气说着:“方舱见证了人性的光辉,见证了团结的力量,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成长与蜕变。
”老梁静静地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刺眼他从那些热闹的画面里,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 墙角边沉默坐着的老人,走廊里独自徘徊的身影,深夜里压抑的叹息,那些像他和沈阿姨一样的人,在镜头之外,悄无声息地承受着衰老与病痛的双重折磨。
他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夜色渐深,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老旧的窗户 “吱呀” 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老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方舱里惨白的灯光,那些灯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照亮了他佝偻的背影,也照亮了他无声的孤独。
他轻轻呢喃:“老了,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在某些年纪,痛苦没有声音,孤独没有声音,老,也没有声音也许,衰老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点一点地失去,一点一点地适应,一点一点地在失去中找到新的平衡而方舱,只是把这个过程加速了,浓缩了,让它以最赤裸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夜风,在他老旧的窗缝里穿过,带着远方淡淡的、无法追回的回声,像极了方舱里那些被遗忘的叹息,在寂静的黑夜里,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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